告诉你一个真正的间谍世界
Ellry间谍变身为作家
间谍小说领域有一个相当特殊的现象：很多间谍作家本身就曾当过间谍。比如大名鼎鼎的007塑造者伊恩•弗莱明，就曾是军情六处（MI6）的情报人员。他曾率领情报突击队，捣毁意大利人在阿尔及尔的海军司令部驻地，也曾搞到最完整的西西里岛沿岸防御工事和雷区布图。而像萨默塞特•毛姆、约翰•巴肯、格雷厄姆•格林都当过间谍。早年的间谍经历为这些作家提供了极好的创作素材和体验，从而让他们的作品更能博得读者的喜爱。
约翰•勒卡雷也是一位从间谍中走出来的作家。他本名戴维•约翰•穆尔•康韦尔，1931年10月19日出生在多塞特的沿海小城镇普尔。他的童年动荡不定，父亲身上发生的种种事情对他成长造成重要影响。五岁那年父亲罗尼因犯诈骗罪被捕入狱。不久母亲奥利夫也离家出走，直到成年以后才取得联系。勒卡雷与他的兄弟很快明白，与他们原先以为的完全相反，他们的父亲根本没有钱。在经济上父亲一直过着骗人的生活，经常发生账单未付、佣人工资拖欠的事。罗尼过去一直干着偷税漏税的勾当。他想入非非，谎话连篇。为了继续假冒贵族身分，孩子们必须去私立学校读书，为此祖父母替他们付学费。勒卡雷回忆道：“我从小就过着一种自我封闭的生活，说话极不坦率；觉得自己好像生活在敌占国，因为家里发生的一些事情实在太令人震惊了，我不敢让外人知道，只得以一种伪装的面貌出现在众人面前。”
更离奇的事，整个童年加上大部分的青少年时期，勒卡雷都是在父亲的监视下度过的。父亲搜查他的房间，拆看他的邮件，通过电话分机偷听他的电话，试图将孩子囚禁在自己封闭专制的世界里。作为一种反抗，勒卡雷也对父亲进行反监视。他常常翻看罗尼的私人书信文件，搜查他的开士米套装、骆驼毛外套的口袋，偷看他的日记。他学会了蹑手蹑脚地走动，因为他注意到父亲做事从不弄出声响。他在家里成了一名双重间谍，他既替父亲监视别人又监视父亲。罗尼拥有特工所需要的全套东西。他有数个藏身之处，一个必需经常沟通的社会关系网络，用于贿赂的资金、秘密交通工具和情报员。他编造谎言，使用化名和假冒各种身分。面对审讯，他也拼命抵赖。他的四个孩子都成了他的情报员。这些情报员非常听话，会定期去向父亲的众多债权人说“支票已汇出”。这段不平凡的经历后来被改编入他的半自传性作品《完美间谍》（1986）中。
勒卡雷入伍后在奥地利的英国占领军内服役。由于他精通德语，被分配到情报部门工作，这让他对谍报工作有所了解。偶然的机会他得到军情五处（MI5）马克斯韦尔•奈特的赏识。奈特负责反颠覆工作，是个老资格的领导，当时已快退休。他一眼看出勒卡雷很有天资，特别是特工人员所需要的那种极强的观察能力，于是劝他为情报机关工作。勒卡雷爽快地答应了。他进了军情五处，后来又调到军情六处。最初的掩护身分是英国驻波恩使馆的二等秘书，后来又担任了汉堡的领事。据说，勒卡雷去德国之前，在英国的一个谍报训练基地接受过强化训练。在那儿他从驾船无声登陆技术到最尖端的密码技术和显微照相技术，无所不学。建造柏林墙的时候，军情六处要他及时报告事态发展的情况，并帮助有价值的东德情报人员逃离苏联的控制，这是一项有风险的任务。就在这时，他开始利用业余时间写作了。
1961年，他初试身手，发表了处女作《召唤死者》。这并不是纯粹的间谍小说，而是夹杂间谍和推理元素的混合作品。主人公乔治•史迈利侦破了一桩被伪装为自杀的谋杀案，进而查获了东德在英国的间谍网。小说情节紧凑，环环相接，勒卡雷简练、优郁的风格，在此已初露端倪。虽说是初试锋芒，却在题材上预示了他今后的方向。1962年，勒卡雷发表了第二部作品——《优质杀手》。主人公还是乔治•史迈利，题材变为传统侦探小说，这部的反响并不如前作。
1963年，他再次发表了间谍题材小说《冷战谍魂》。这次出场的是英国资深间谍利马斯，原本已心生倦怠，准备退休。但是，在亲眼目睹自己的手下当场被枪杀之后，毅然接下最后一次任务，潜入东德担任反间谍。这部小说是勒卡雷树立自己招牌的代表作。著名作家格雷厄姆•格林也十分欣赏地说：“这是我见过的最佳间谍小说。”一时洛阳纸贵，一版再版，作者大为惊讶地发现：他在这本书上的收益竟相当于外交部全体员工的薪金。一夜之间他便加入了畅销书作家的行列，从而得以摆脱公务，成为专业作家。
“反邦德”的间谍史迈利
间谍作为刺探情报的军事人员由来已久。美国作家詹姆斯•库珀在《间谍》（1821）就描写了美国独立战争时期的为华盛顿司令部工作的一位特工的故事。不过，间谍在一般人的印象中并不好。因为他们时时通过撒谎、欺骗以达到目的，所以在西方观念中这些人都是道德败坏的。真正的间谍小说开端是厄斯金•奇尔德斯1903年发表的《沙滩之谜》。情节主要是围绕两名驾驶快艇的英国人，无意之中发现德国企图侵略英国的阴谋。这一预言很快实现，德国不久就开始筹建强大的海军，妄图摧毁英国海上霸主的地位。其后约翰•布坎等人的作品中，主人公总是为了崇高的国家利益而充当间谍，人们对于对这类作品的看法才逐渐改变。
间谍小说的兴旺还是要等到二战结束冷战来临。这时期美苏两大阵营都不愿意再爆发直接的战争冲突，取而代之的是间谍战的升温，于是为间谍小说创作了成长的沃土。伊恩•弗莱明笔下的英国特工007詹姆斯•邦德不仅是这时期最著名的间谍人物，更成为了一种文化现象。它使得间谍小说广为流行，并让邦德模式成为间谍小说的霸主。
邦德一类的浪漫间谍小说迎合了读者对这种神秘工作的空想：一个传奇式的人物面对妄图称霸世界的对手展开了一场惊心动魄的较量。但是邦德并不代表真正的间谍活动。现实中的间谍绝没有惊天动地的大行动，有的只是枯燥乏味的收集情报，以及勾心斗角的内部和外部斗争。毛姆、格林等人很早就以写实手法描写间谍生活，让人们真正了解这个行当。约翰•勒卡雷也选择了类似的道路，他要消除邦德带来的负面影响。
从《召唤死者》到《优质杀手》，再到具有里程碑意义的开拓性作品《冷战谍影》，勒卡雷为自己今后的所有作品奠定了主题。情报部门充斥着欺骗和不信任，个人价值和国家行为之间产生猛烈冲突，这不可避免的导致间谍在感性和理性之间失去自我平衡，最终走向绝望甚至自杀。再加上敌方情报人员的渗透，使得特工世界变得更为扑朔迷离。在这里，就连爱情也变成了挽回自我、达到团结的唯一方法。控制还是被控制，这是特工们一直想弄清楚却弄不清楚的问题。
乔治•史迈利之所以成为勒卡雷笔下的主角，正是因为他拥有一种看透别人的能力，那些隐藏在“马戏团”（情报机关）中的“鼹鼠”（内鬼）在他的面前无所遁形。《召唤死者》中，他对外交部书记的自杀产生了怀疑，从而揭开了一位看似清白的疑犯的真面目。《优质杀手》又是一件看似一清二楚的案件，但史迈利却看出这桩学校里的谋杀案大有玄机。等到“史迈利VS卡拉三部曲”（即《锅匠、裁缝、士兵、间谍》（1974），《荣誉学生》（1977），和《史迈利的人马》（1980）），史迈利更是大显身手，和苏联间谍头目卡拉斗智斗勇。
可是，这么一位世界顶尖的间谍高手，如果你见到他本人却怎么也不会和间谍联系起来。他是个矮胖的中年人，戴着眼镜，毕业自牛津大学，爱读十七世纪德国文学著作，穿着质地讲究却并不合体的服装。他不但不像邦德那样到处留情，连自己的妻子都不能保住。他甚至遭到“马戏团”的抛弃，被迫退休回家。但是苏联安插在“马戏团”的“鼹鼠”经过长期的潜伏，已经升任重要职位，严重威胁到国家安全。这时，史迈利又被请回来（《锅匠、裁缝、士兵、间谍》）。不仅因为他是那四个涉嫌的高级情报人员的旧同事, 而且他比他们更优秀也更复杂。
即便这样一个“英雄”形象，勒卡雷并没有给他戴上什么光环，他总是在作品中透露出悲观的、冷嘲热讽的态度。勒卡雷看来，间谍世界无非是充满矛盾、不幸和罪恶的当今社会的一个缩影。通过小说他要表现人与社会的难以融合，感情与理智的难以一致。正因如此，在《史迈利的人马》最后，助手彼得向史迈利庆祝胜利，但是他并没有这样认为。哪有什么真正的胜利，何来什么彻底的失败？那种大团圆式结局在勒卡雷的作品中几乎没有。于是，我们会看到在《召唤死者》中史迈利拒绝就任新职，《荣誉学生》结尾尽管行动计划取得了成功，史迈利还是被迫辞职。
新格局下的勒卡雷
苏联解体对世界格局产生了剧烈影响，同时也给间谍小说带来了难题：随着冷战的结束，原先的背景已不复存在，今后何去何从。勒卡雷认为：“如果今天的间谍小说家能够接受挑战，他仍然会成功。他将打破那些逐渐变得陈旧和令人厌倦的旧圈子，去开掘新的领地……”
1983年出版的《女鼓手》就是一部以巴以冲突为主题撰写了颇具挑战性的作品。早在《荣誉学生》出版之后，勒卡雷曾去中东旅行，途径黎巴嫩、约旦河以色列。他和阿拉法特交谈过几次，也见了以色列情报部门首脑。几年后，他终于创作出了非冷战背景小说《女鼓手》。他原是以传统的以色列英雄观点出发，但是在故事的发展进行中，他的天平逐渐拉平，他似乎也同情起巴勒斯坦来，他感觉以色列虽曾遭遇到莫大悲惨的命运，但却也替那些无土无乡的巴勒斯坦难民感到不平。
勒卡雷替巴勒斯坦人说话，固然会引起不少抨击，但是他写小说和别人不同的地方就在这里──他赋予小说真正的道德意识，他能出腐朽而探索现实社会的冲突，让小说中的人物变成日常平凡的人物，从人类错综复杂的世界中，刻画人性以及凡人面对抉择对那种潜在未知的冲动。《女鼓手》整本书中因此充满了对立的矛盾：英雄也是非英雄，恐怖组织也是非恐怖组织，胜利也是失败，这种无可奈何的评断，在女主角查莉的身上也充分显露出来。一场勾心斗角的间谍战争演变成了一场浪漫之旅，也把善恶是非好坏重新予以冷漠的陈述。
1993年，《夜班经理》出版之时，世界已经完全改变了。小说中的敌方也从苏联情报头子转变为毒品和军火走私贩。1995年的《出局》，勒卡雷通过两个间谍和一个女人的故事，折射出新世界局势和冷战的结束。1996年的《巴拿马裁缝》，他抓住巴拿马运河2000年即将移交主权的国际热点，描绘了为了掌握运河权展开的间谍活动。1999年，他发表了《辛格家族》，突破了间谍题材的界限，转向经济领域的斗争。2003年底的新作《挚友》指向美国对伊拉克战争，批判所谓的“反恐”。
台湾评论家唐诺说：“勒卡雷说是同时写两部小说，类型的间谍小说和开放深沉的一般小说，同时创造出两个世界，间谍世界和正常人的世界。这两个世界既彼此暴烈冲撞又相在瞹昧渗透，……勒卡雷小说的丰饶渔场使如此由两股不同颜色和不同温的洋流汇集纠缠成驻留的旋涡，他更耐心的记录着他们的遭遇并等待他们的命运和抉择……”作为二十世纪英国最受欢迎的间谍小说作家，约翰•勒卡雷通过探索同时代生活的黑暗面，重新定义这个类型的作品。他将复杂真实的人物形象与波谲云诡的国际政治斗争结合在一起，细腻且深刻地描写出各类写实化的间谍故事。他在告诉人们自己笔下的场景是一个真正的间谍世界，同样也是现实世界的镜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