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甚至更喜欢黑咕隆咚
毛尖还能干什么呢?间谍这行当几乎就是英国文学传统的一个灰色表达。不要忘了,在简·奥斯丁的客厅里,每个人都曾表现出天生的间谍天赋。伊丽莎白·班纳特在小说一开场,就表现了强劲的偷听能力,甚至,连她那个最吵闹的母亲也极具间谍潜力:百折不挠,走自己的路,让别人去说。当然,这个传统里的莎士比亚和狄更斯,就更不用说了,勒卡雷的悲剧主人公,如果没让你想到过《奥塞罗》、《李尔王》,那么,他笔下那些漠无表情手脚冰冷的冷战产人物,让你突然想到过《双城记》、《大卫·科波菲尔》吧!
勒卡雷就是在这个传统里写作,所以,我非常赞同唐诺对他的评价,而这个评价出现在《柏林谍影》的腰封里,特别合适:勒卡雷小说“不仅仅”是间谍小说而已,说勒卡雷是间谍小说世界的只此一人,也并不是多高的一种赞誉,勒卡雷应该被正确置放到小说整体的经典世界才公允。
不过,我想补充唐诺的是,作为一种小说类型,间谍小说也该获得她在文学史中的应有地位了。也就是说,当我们说《柏林谍影》是一部间谍小说,语气应该跟我们说“《唐璜》是一部浪漫主义诗作”那样隆重。
勒卡雷多么了不起,单枪匹马地创立了间谍小说的原型叙事:临危受命,被组织利用,被朋友利用,重重难关过去,爱情没了,生命没了,最后连荣誉也没有。而更重要的是,我们看《柏林谍影》,虽然始终关心利玛斯行动能否成功,但对于事件之间的逻辑牵扯,并不特别在乎,甚至,小说中一两处显眼的漏洞,也觉得无伤大雅。呵,我得坦白,我看过不少关于冷战的论述,但始终没太明白冷战到底是一种什么样的状态,看了勒卡雷,我获得了现场感。间谍世界的黑色魂魄藉着勒卡雷的笔重返人间,这些置身无间道的人物最为深刻地展现了国际政治的销魂手。所以,1998年《柏林谍影》出新版,出版商建议勒卡雷修订小说中的矛盾之处,勒卡雷拒绝了,他说,“对我来说,它们是光荣的伤疤,对或不对,都是我的一部分,至今还刻在三十五年前我写作生涯的入口处。”
是呀,有什么好改的,勒卡雷的重点岂在利玛斯的来龙去脉,他要用最彻骨的绝望来表达最黑的人间,在这个寸草不生的地带,爱情是唯一的表彰,亦是唯一的缺陷。但前赴后继,这个地带却始终不缺人手,是爱国热诚吗,当然有,但是,反正天这么黑,就让我们摸黑说:这个黑暗世界的黑色风光,也是让人欲罢不能。麦克白拿起凶器的时候,当然预见了自己的命运,但国王死的时候,我们不是和麦克白一样热狂吗?嘿嘿,最后其实我也搞不清楚,拿起勒卡雷,是对我们自身黑色地带的修复,还是放大。